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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焦冲的中篇小说《孤岛》
来源:《长城》 | 徐刚  2021年10月12日22:32
关键词:《孤岛》

青年作家焦冲的小说一向以鲜活的物质细节与绵密的生活质感闻名。在他最具代表性的《北漂十年》《微生活》《旋转门》等作品中,作者竭力向我们展示了一位善于运用流行的社会话题来讲述故事,热衷描摹城市人群行业生活情态的城市经验捕捉者的形象。然而,在这篇最新的中篇小说《孤岛》中,作者一直持守的城市生活内涵被有意推向了更加深远辽阔的境地,而过往绵密的生活细节虽仍然丰盈,但小说里更加重要的显然是现实再现背后的哲思求索,这也让作品显示出从寓言层面反思现代生活本身的明显迹象。整个小说也由此呈现出更耐咀嚼,更能引人思索的丰富美学意味。

事实上,在这篇《孤岛》中,焦冲已然开始展现他从城市经验的捕捉者到生活本质的思考者的转变。小说里的白启书、小姚与乔目,显然是三个高度符号化的人物,甚至整篇小说也只有这三个人物。围绕这三个略显抽象的人物,小说清晰地演绎出有关才华、美貌与金钱的精彩寓言。在他们这里,卓越或平庸,美貌或丑陋,富有与贫穷,正是小说“言在此而意在彼”的寓言性投射在生活世界的倒影。在这种寓言性里,我们可以比较容易地辨认出当代生活的样貌。比如在这个席卷一切的金钱社会里,有钱就等于拥有一切。而有钱人的金丝雀,好日子过惯了也会上瘾。她们往往情愿放弃自由,靠青春和美色来换得物质的保障。这种对于金钱社会的讽喻与批判,构成了小说《孤岛》不经意之间的情绪底色。

然而,小说有意思的地方则在于“孤岛”的情节设置。那个真正的无人之岛,那座作为有钱人乘坐快艇的游赏之地的荒岛,在小说中显然有着别样的意涵。正如小说所描绘的,“整个海岛差不多是心脏的形状,其间几处地势低洼,有海水浸入,估计涨潮时会淹没,看起来这颗心更像是破碎的。”这个破碎的心脏形状的荒岛,作为一块文明的“飞地”,显然被作者寄予了深切的寓言内涵。

在我看来,“孤岛”首先当然是一片令人“沉湎”的忘忧之地。作为白启书和小姚跳出文明世界之外的重要契机,无人的荒岛为他们提供了沉湎纵情于个人欲望的绝佳空间。在这片无人的区域里,文明世界的法则似乎不再有效,金钱所构筑的牢固秩序被短暂屏蔽,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顺势退回到原始的蛮荒状态。这不禁让人想到前苏联著名作家拉夫列尼约夫的代表作《第四十一》。确实如此,杳无人迹的小岛,总是让人联想起世界短暂的“休止”,让人忘却文明的残酷法则,世界仿佛在刹那间复归到原初的和谐与美好状态之中。

然而,问题的可怖性在于,当文明的曙光重新降临时,蛮荒的小岛将不再是令人“沉湎”的忘忧之地,世界短暂的“休止”也将宣告结束。于是我们看到,在小说《第四十一》的结尾之处,迎接我们的是令人心碎的一声枪响。焦冲的《孤岛》也是如此。当主人公白启书与小姚,执意将他们之间的露水情缘带回到残酷的文明世界时,灾难便如约而来。发现真相的乔目,也将开始他的报复。好在这位有钱的男人还算念及旧情,他的惩罚看上去如此仁慈,只是将这对男女重新送回荒岛了事。于是,作为文明世界的惩罚,荒岛成了一片放逐与囚禁之地。而正是在这样的放逐、囚禁与惩罚之中,小说人物意外获得了一种人生反思的契机。

小说中,这对重回荒岛的男女并没有心思再续前缘,转而开始了无尽的争吵与交锋,包括因相互鄙视而带来的斥责。这些都为他们对于自我的重新审视与反思提供了契机。事实上正是如此,身临如此绝境,总会让人获得一种灵魂深处的思考的力量:这样的生活是否值得一过?因此,这座人心形状的荒岛,其实又是一片沉思之地。就像小说所言的,“人生就是一场负累,他的财富、你的美貌、我的才华始终制约着我们,让我们终其一生为其所累,无法活得从容、洒脱。”

小说其实始终贯穿着对于人的局限的反思。在白启书这里,这位自命清高的小说家,似乎是睥睨一切的精英主义者,他总在顽强表达自己对于消遣娱乐的鄙夷,对于所谓灵魂深度的推崇。尽管他所置身的世界并不如其所愿,就像小说所披露的,此刻的文学越来越脱离主流,“一个普通人完全不需要阅读也能活得不错,甚至因为没有受到经典的熏陶而更能在这个没有原则和底线的时代中游刃有余,反而是那些内心有了准则的人活得很差劲。”对于白启书这样执迷不悟的人,小姚的斥责是振聋发聩的,如其所言,“别以为你多读了几本书,会写点儿东西,就比别人活得明白,就掌握了真理,就有资格藐视苍生!文学会比科学、政治、体育、娱乐更有用吗?这只能证明你骨子里的自命清高,从不把自己当成普通人,可事实上你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人类的缺点、欲望和劣根性你一样都不缺。写作不过是一门谋生手段,并不比其他行业更高级。”这样的斥责,显然直指了精英文学的“软肋”,这无疑也是对白启书的致命批评。就像小说所表现的,经历了这一遭,白启书彻底明白了,他除了写一些能够发在杂志并得到部分人认可的小说以外百无一用,而这部分认可之中又混杂着不少关系、人情之类与作品质量无关的因素。看得出来,正是这段荒岛的经历,让他内心深处某种牢不可破的信念开始轰然坍塌。而在庸俗肤浅的拜金女小姚这边,荒岛的经历也顺理成章地让她有了深切的思想转变。她决心告别原有的生活,不再做“有钱人的金丝雀”。不仅如此,在不久的将来,她也渐渐走出了年轻时的“迷思”,终于能够懂得经典文学的好。如小说所言,“年纪一大,生离死别什么都经历了,体会深了,知道人生不光有爱情、男人、物质,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

是的,“人活着,懂得比拥有更难得。”这正是焦冲的中篇小说《孤岛》想竭力传达给我们的生活信念。这也是人心的“孤岛”——这片文明的“飞地”,借助其深沉的寓言意味所达致的反思效应,以及由此带给广大读者的深刻启示。在作家焦冲这里,他热情地希望每一个执着的人,都能顺利走出自我的局限,向着更完满的人格迈进。毕竟,在多数人的世界里,未经反思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除此之外,同为写作者,《孤岛》的主人公白启书所投射的另一层寓意也似乎昭然若揭。我情愿将之理解为焦冲对于写作的自我期许:破除执念,向着更开阔、更通透的写作地带进取。我们可以以此为证,共同为他祝愿!